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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云锦杜鹃小记

文 张乐之 图 陈翥

2020年05月20日 08:21  www.ttxw.cn   [ ][打印

  浙东天台山自古为天地灵气所钟,盛产琪树仙葩,历代吟咏不绝。晚明万历释传灯所著《天台山方外志》卷十三《异产考》记载,娑罗树花,又名鹤翎。出华顶峰。以多经风霜,树不高大。树数百枝,枝十余头,头六七叶,经冬不凋谢。花如芍药,香如茉莉。按《蜀都赋》,雅州(今四川雅安)瓦屋山产娑罗,花有五色,照映山谷,与此相类。娑罗树花,便是今日所艳称的云锦杜鹃了。

  北宋《太平广记》卷五十二最早记载了天台山杜鹃花神的灵异故事。唐末道士殷七七为镇海节度使周宝所礼重。殷七七每日醉歌曰,“琴弹碧玉调,药炼白朱砂。解酝顷刻酒,能开非时花。”镇海节度使辖区内,江苏润州(今镇江)鹤林寺有杜鹃高丈余,春末花开烂漫。寺僧相传,贞元年间有外国僧自天台山来,盂中以药养其根来种之。自后花院锁闭,时或窥见三女子红裳艳丽共游树下。人有辄采花枝者必为所祟,俗传女子花神也。是以人共宝惜,故繁盛异于常花。花开时节,一城士女,四方之人,无不载酒游乐。周宝谓殷七七曰,“鹤林之花,天下奇绝。常闻能开非时花,此花可开否?”七七曰:“可也。”宝曰,“今重九将近,能副此日乎?”七七乃前二日往鹤林宿焉。中夜,女子来谓七七曰,“道者欲开此花耶?”七七乃问女子何人,深夜到此。女子曰,“妾为上玄所命,下司此花。然此花在人间已逾百年,非久即归阆苑去。今与道者共开之。”女子言讫不见。来日晨起,寺僧忽讶花渐发蕊,及重九之日,烂漫如春。数日后,花俄不见,亦无落花在地。后鹤林寺犯兵火焚寺,树失根株,信归阆苑矣。南宋陈耆卿所纂《嘉定赤城志》卷三十六《风土门·土产·花之属》亦记载此事。至今镇江鹤林寺尤有杜鹃台遗址以为纪念。

  翻检不佞编纂的《天台山历代游记集》,最早记载娑罗树的是北宋熙宁五年(1072年)五月参礼天台山的日本天台宗僧人成寻,他所见为“石桥长廊之内,有娑罗树三本,高一丈许,是道猷尊者从西天种将来殖,叶似石南草。”成寻在石梁见到云锦杜鹃树,可惜花时已过,石桥僧人介绍娑罗树是道猷尊者从西天带来种子种植在这里的,叶子好像石南树叶。白道猷即昙猷尊者,东晋高僧,敦煌人,兴宁中至天台山修禅,太元八年入寂于山室,肉身不化而举体皆绿。云锦杜鹃是否是白道猷早年访道游历时从西南地区带到天台山的呢?这是一个有趣的记载了。

  明代著名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是临海人,结庐天台山桃源洞,自称数十次至,其《入天台山志》记载,华顶“山高风寒甚,草木不生,惟太白堂前三娑罗树,四月花开如芍药。”晚明小品名家王思任周游浙东南,作《游唤》,记述“从华顶还善应寺,步二十里许,既馁且渴……取左岭下见娑罗树花,九房六瓣,何必减优钵罗耶!”清代著名人文地理学家齐周华是天台本地人,渠之《台岳天台山游记》云:“山高气寒,四时之花信常迟,惟娑罗种性最宜。故四月花开如木笔如芍药,香满禅林,然惟此与石梁有之,洵异种也。”

  民国时期,天台乡贤陈锺祺游记记述,“先至华顶,山湾上下,结茅成庵,钟磬木鱼,声闻于外……娑罗树系此间特产,万花齐放,其色美丽,足供植物之研究。”著名藏书家傅增湘游记记述,“余以为台山花木当推娑罗树花为冠绝,此树北方多有,第不闻着花,(北方娑罗树凡树桠发叶率七叶为一簇,天台之叶不类,或别是一种耶?)惟华顶、方广两地,终岁为云雾所含孕,遂胎此奇葩,花大如盘,色若淡胭脂,与芍药相似,间有白色者,香艳独绝。余乙亥登华顶,时为五月,正值花开,行近绝顶时,夹道如林,烟绡雾縠之中,忽觏红裳仙子,仪态万方,几疑身到瑶宫玉阙矣。山志云,此花亦名鹤翎,宋徐大受有诗云,‘九葩一萼鹤翎红,开落黄梅烟雨中。千叶青莲无路入,不知春在石桥东。’正咏此花也。尝览《蜀都赋》注,雅州瓦屋山产娑罗花,有五色,照映山谷。按瓦屋山距峨眉数百里,其山长年戴雪,可知此花宜于寒冱阴霾之地矣。”著名植物学家胡先骕考察天台山植物,记云,“晨上智者大师讲经台,是为华顶最高处……一路见娑罗树甚多,高十尺许,闻花大寸余,纯白如雪,三月盛开,但生高寒处,不能移植山下也。”学者胡行之游记云,“自华顶至拜经台一带周围,有娑罗树,夏初开花,色白或粉红,芬香异常,僧众称此树为树王,据云不能下山,下山即死,甚称奇异。可惜我们游时,尚未着花,否则当可领略一番。其树叶大而下垂,闻花大如绣球,因未开,特携取一株,以备试植,或为标本,权作游天台的纪念。”胡行之仰慕树王之名,然而移植却是难以成功的。学者沈祖緜记述,“龙王堂有村店八九家,舆夫至此沽酒而饮,出舆散步……道旁有娑罗树,花正盛开。授松上人云,‘华顶娑罗最繁,此地亦发花,惟色香次之,在国清则不发花矣。’按娑罗,徐灵府记作苏玡,音之转也。”沈祖緜以音韵学考释娑罗为苏玡之音转,这或许也是一家之言吧。

  综合各类古书旧籍所记载,云锦杜鹃如果不是天台山原生植物的话,东晋昙猷尊者从西南带来树种,也是一种合理的说法。晋唐之后,随着刘阮传说和《天台山赋》的流传,更加上浙东唐诗之路的影响日增,天台山成为海上仙山在人间的代表。镇江鹤林寺有外国异僧用药物养根使云锦杜鹃移种成功,成为红尘世界的仙境奇花,可惜只在山下存在了百年时光,便遭兵燹而毁,据说后来也有僧人试图重新引种,然而只能如民国胡行之等,徒留镜花水月般的叹息了。不佞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天台读中学的时候,首次上华顶看到枝干如虬龙飞舞的云锦杜鹃林,然而花季却要等到两千年前后,天台举办意在扩大旅游影响力的云锦杜鹃节,慕名而往第一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娑罗树花。不过我是某种悲观主义者,传统风物的黄金时代,可能距离这个风尘俗世越来越遥远了。

稿源:   责任编辑: 郑鸿秉   责任审核:许群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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