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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庐:万八高峰唯一叟

2018年07月18日 12:43  www.ttxw.cn   [ ][打印
文/闲云

  陈翥  摄

  在陈甲林心中,1965年有着特殊的意义,这年他七十七岁。六十年前中秀才时,他才十七岁,因出生于八月,实足年龄只有十五岁,他被称为小秀才,光绪三十一年是秀才的最后一科。四年之后,二十一岁的他为拔贡。一晃就是一个甲子,当年的小秀才,已至耄耋之年。

  陈甲林/重游泮水漫咏扇面

  旧时学童进县学为秀才,到孔庙大成殿拜过孔子就成为了一位读书人,从此知书达理,或走上仕途,或终老生员都受人敬重。拜孔子得经过孔庙前的泮池,故入学也称入泮。一个甲子就是六十年,六十年之后,当年的童生再次来到孔庙礼拜孔子,这一习俗称重游泮水。1965年初春的一个清晨,家住桥亭坑的陈甲林推开窗户,看到院中的那株石榴树冒出了新芽,他想着去一趟孔庙。虽然他知道孔庙已关闭多年,早已没有孔子的塑像,当年的大成殿已改建为粮仓,他还是走出家门。沿城墙往东走不远就是孔庙,孔庙就建在大南门内,天台的孔庙始建年代不详,原庙建于始丰溪畔,因原址常遭水患,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迁至大南门内。站在孔庙的围墙外,大成殿的飞檐还能看到一角,六十年前礼拜孔子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那天清晨,陈甲林在孔庙的围墙外站了很久,他想象着自己进入孔庙,在大成殿,面对孔子的牌位行礼,然后,来到泮池畔,绕行泮池三周。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陈甲林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完成了一次重游泮水之举,这是一个人内心的仪式,庄重而寂寞。入夜了,陈甲林听着院外桥亭坑的流水声,心情还是难以平静。他不想就一个人这样默默地完成重游泮水之举,他想到旧时文人的唱和,那是以诗的方式所举行的纸上雅集。在桥亭坑的瓜庐,陈甲林写下了重游泮水漫咏七首,“回味童场笑口开,末科竞试我犹孩,一衿叨冒嫌非分,赢得人呼小秀才。”“韵事重逢游泮年,时殊势异亦欢然,试看同榜皆天上,老我人间作散仙。”“不替宗风传第五,敢云一脉世陈家,名场往事空回首,偶尔行歌六十花。”“六十年前未冠郎,逢场漫赋成人章,观河面皱怀今昔,黉序也应百海桑。”是其中的前四首,诗中有对当年考试的回忆,也有对之后人生的感慨。接着又作“叠乙巳重游泮水韵七首”、“再叠乙巳重游泮水韵”和“三叠乙巳重游泮水韵”等诗作。之后,将这些诗作赠予学生,学生也都有复信并随诗作唱和。陈甲林先后收到二十二位学生寄回的唱和,其中有陈康白、袁佐文、姜子扬、杨敬熊、叶兆元等。学生的唱和诗作对老师祝贺的同时,更多地赞美了老师的品德和成就。学生姜子扬诗中称先生:“德高望重传遐迩,万八高峰唯一叟。”陈甲林先生晚年自号聋叟,自己的书斋也称万八峰馆,在学生心中,先生的品德与学问都让后辈敬佩,可谓高山仰止。陈甲林将这些诗作装订成册,并在首卷附上自序,称“虽朝市屡更,古今异制,无重游之实,不妨借此以自庆。”学生杨敬熊题写集名《陈甲林先生重游泮水唱和集》。这一举止尽显秀才本色,着实风雅得很。陈甲林(1889—1967),名立树,字青赣,甲林是他的号,晚年又号聋叟。辛亥革命后,入私立浙江法政专门学校读书,后转私立江苏法政专门学校,民国三年(1914)毕业。毕业之后,他没有从事法政工作,而是选择了教书,在教书之余,以一个学者的身份,研究文史和地方文献。在他心中更喜欢的还是书本,其实,他的一生始终保持着两个角色,那就是老师和学者,这两个角色都离不开书籍。陈甲林家住城关桥亭坑,桥亭坑为乌石溪的下游。乌石溪从古城天台的大北门流入,由北而南流经整个县城。因溪中多乌石,而得名乌石溪,溪穿过城南城墙下的涵洞,流至城外,最后汇入始丰溪。城墙上建有一亭,名天一亭,取《易经》“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陈甲林家的院子就在桥亭坑西岸,天一亭下。三合院坐西朝东,面对桥亭坑。他的祖居在妙山西边,称三茂堂。这座三合院为他的爷爷陈喆斋所建,《天台妙山陈氏宗谱》中称此堂“人文鹊起,实得山石之精华。”他父亲陈建馨迁居桥亭坑,建造了这座院落,楼为二层,一楼窗下的石板雕极为精致,为牡丹等花卉图案,二楼有较为宽敞的走廊,为晚清建筑风格。院内花木扶疏,种着果树,一株为石榴树,另一株为栾树。每年秋季,枝头上挂满果子,红的是石榴,黄的是栾。靠路边是一排竹篱笆,它将庭院与小路隔开,依着篱笆的是几株月季,这种叫七姊妹的月季长成了藤蔓,悄悄地越过篱笆,倒挂在篱笆上,也有几枝嫩芽钻出篱笆,每月七姊妹总是如期盛开,七朵小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粉红的色彩,娇艳得很。陈甲林称这座宅院为万八峰馆,万八峰即华顶,那是天台山主峰。他更喜高山的清新,那远离世俗,显示出文人的孤傲之气。他也称其为瓜庐,开一畦地,种几株瓜苗,当棚上挂着瓜果时,陈甲林更像是回归田园的隐士。他居中堂南边二间,二楼的二间为他的卧室也是他的书房,陈甲林藏书颇丰,所藏之书多为孤本和善本,以地方文献为主,并收藏了许多邑人的手稿。房内铺有一张卧床,倚墙而立的是高大的书橱,正中置一长台,为他的书桌,案上放着笔墨和几册线装书,南厢房三间也放置了他的藏书。这三间南厢房在土改时,分给了其他二户人家,使得他的部分藏书流失,有些藏书竟然被撕下包了菜籽。陈甲林先后执教于天台文明小学,宁波中学、天台中学、大公中学和育青中学等校,在天台中学教学的时间最长。他站在讲台上,做了三十四年的教员,可谓桃李满天下。他所任教是国文,深厚的古文功底,为同仁和学生所敬佩。当学生有问题请教时,他总是能脱口而出,不用查看辞典。课堂内,朗诵古文总是声情并茂,让人身临其境,他平日留有短胡,朗读时,两撇胡子微微抖动,学生们记忆犹新。当时天中校长曹天风极为敬佩他的学问,他认为台城文事,说白话文成就之高者,当推许杰先生,而抑扬顿挫的古文顶峰,非甲林先生莫属。他平和的为人,更显书生本色。不慕势、不求官的陈甲林深受师生爱戴,没有官职的他在天中每届毕业生留影时,总被请到前排正中位置就座,校长和主任分坐两旁。虽说是一位教书先生,他与城里的文人与邻里都相处很好,位于城隍口的聚星堂是一家文具店,晚上常有城里的文人坐在那里品茗聊天,陈甲林也是那里的常客。沈成瑞是一家酒店,时有邻里百姓坐在店中闲聊,每遇到一些不明了之事,也都向他请教。有一回,人们都不知天台方言中的老鼠弶的弶字怎么写,恰好陈甲林步入店堂,他脱口而出,“反弓旁加个京。”作为学者的陈甲林一生笔耕不断。民国二十四年初,应邀协纂《台州府志》。他学识渊博,勤于考据,一丝不苟。在他写给同纂者禇传诰的一封书信中,提出了一些建议。各县“俱列旧时书院义塾,吾邑独缺,若志学书院,东门义塾之类,似可补者。”在他心中,书院对于家乡有着重要的地位,它传承着一方文脉。之后,又应中华书局之约,编写《天台山游览志》,当时各界名流纷纷游访天台山,而缺乏一本完整的游览手册。他录访古迹,搜罗掌故,足迹遍及天台各大名胜景区,最终于民国二十六年编成此书,由中华书局出版。此书共分六编,一为天台山总说,二为天台山古迹,三为天台山名胜,四为天台山人物,五为导游,六为志余。前附有天台山胜景图和天台山游程图二张,并有风景和拓片照片二十张。天台山的名胜主要集中在北山,除了介绍这些人们较为熟悉的景区之外,书中也介绍了南山、欢山、黄榜山和城里的妙山等人们不太了解的景区,此书较为完整地介绍了天台山的各大名胜。人物和志余部分,他没有拘泥于典故,对于许多事情都有他自己的判断,而且是有根有据。此书早已售罄,但时常有人来瓜庐求书,1957年初,陈甲林曾写信于中华书局希望能再版此书。此书被认为是天台山志书中极具特色的一部,也是天台山游览书中较完整和极有价值的一本。陈甲林一生著述颇丰,出版书籍有《青戆文汇》《天台山游览志》,另有许多手稿留世,主要有《万八峰馆诗抄》《楹联冗语》《读书偶识》等。文史馆馆员多为方家鸿儒,1956年,陈甲林受聘为浙江省文史馆馆员。虽然年事已高,他还时常来到劳动路的大明宫,帮助文化馆做一些事情。在他的建议下,文化馆接收了原民众教育馆的一批藏书,这其中有许多木刻板书,同时也接收了民国初出版的一套《万有文库》,并亲自整理编目。每当有不懂之事,馆里的人员都向他请教,他总给出满意的答案。1962年,全省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隋塔和唐一行墓,在写申报材料时,陈甲林就提供了一些资料,帮助完成申报。陈甲林一生居住于瓜庐,那是他的生活之所,也是他读书著书的地方,许多书稿就完成于瓜庐,一生所收集的书籍也藏于楼中。1967年冬,陈甲林病逝,那年他七十九岁。墓碑上刻有一副自拟的对联,“但存方寸地,不用堪与言。”弥留之际,他留给后代的只是三本书,《辞海》《辞源》和《天台山游览志》,这其中两本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工具书,还有一本是他自己的著作。陈甲林只是一介书生,一生有书相伴,一生有书留世,如此一生,的确不用堪言。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天台南边的古城墙拆除了,天一亭也随之消失,之后桥亭坑也铺上水泥板,成为了道路。1991年,人民东路改建,瓜庐最终也全部拆除,那距陈甲林离世只有二十四年时间。在桥亭坑巷的西边,现在只留瓜庐的部分遗址。一代学者的故居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稿源:天台新闻网   编辑:许琼   责任编辑:许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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