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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古道今真“呛心”

2017年04月07日 08:22  www.ttxw.cn   [ ][打印

■ 甲 子

“岙里人独条路”,这是岙外人对岙里人的经典嘲笑,笑我家乡左溪岙地处台州北部最边陲,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溪,像一口水呛进心里;周围包转几近全封闭,只有沿溪绕出岙口一条路。引申为人生出路,岙里姑娘还有希望往外嫁,后生小伙想出岙就只有拼命了。“岙里人独条路”,只有努力向前拱出岙口,或读书、或当兵,特别能吃苦,才能冠冕堂皇上仕途,但走通者极少;绝大多数后生则在这“独条路”上向后转,偷偷摸摸爬上岙尾关岭头,深夜赶赴越州新昌皇渡桥,背乡离井去谋生。

“呛心啊!”乡亲们经常这样感叹。啥意思?就像冷水呛进心里那样一言难尽,又恨又爱,愈恨愈爱愈深沉,还有一种味道说不清,只有泪水盈……自古流传的左溪花鼓这样唱——

左溪是个苦地方,

天不下雨就灾荒。

有钱人家喝薯汤,

无钱人家卖儿郎。

我家没有儿郎卖,

身背花鼓走四方……

年少时被岙外人嘲笑,我常怪自己怎么投生在这种没路的地方,“呛心”啊!长大后某一日我忽然醒悟过来:生在封闭式三角形盆地中的天台人其实都是“独条路”,有什么必要自笑自呢!这条路向前走向台州府,冠冕堂皇上仕途,但能走通者同样极少,绝大多数天台人还是要向后转,一步一颤挑脚担,担上邻州新昌皇渡桥……

有个动人故事至今流传。说的是早先有一批天台人担私盐卖到东阳县,被官府捉住了。县官升堂喝问:“哪来的?”答曰:“天台左溪来。”“来这里卖什么?是私盐还是白鲞?”

领头的天台人一听有苗头,忙说:“卖白鲞。”“究竟是白鲞还是私盐?”“就是白鲞!”挨个问过去都说“是白鲞”,最后一个胆子小,伏地告饶说“是私盐。”那县官骂一声“该死”,当即判道:“卖私盐违禁,卖白鲞无罪。把这个卖私盐的关起来,其他人全部释放,并归还白鲞!”然后真的从国库中拨出白鲞,让天台人每人一担称心如意挑回家。怎么回事?原来那县官恰是天台左溪人金瑞林,靠上代卖田读书走出岙口上仕途,跟这些卖私盐的乡亲走的是同一条“岙里人独条路”,不过是向前、向后的方向不同罢了!

上世纪70年代中,“岙里人独条路”向后转的人群中出现了刚刚长大的我,首次去江西打工,深夜赶赴皇渡桥,被雾水湿了全身,模样十分狼狈,早车到新昌即被捉拿搜查,没搜出什么好东西才放行,原来人家看我竟像一个作案后连夜逃窜的小偷,呛心啊!上世纪80年代中,岙里人向后转之路虽不再受围堵,但仍然不是很光彩,乡亲们做起卖袜子的生意,纷纷挑着袜捆去皇渡桥赶早车,我因当上了个半脱产的乡干部,不好明目张胆去“投机倒把”,暗地里送妻子到皇渡桥赶车那是常事罗!每次我挑着袜捆一步一颤挪上关岭皇渡桥,天才蒙蒙亮呢……

忽一日,在外卖袜的小后生竟然带来个杭州姑娘,消息爆竹般在岙里炸开。我当即写了个新闻《省城姑娘嫁岙里郎 专业乡引来金凤凰》,同时写了篇小说《红绿》,皆在报刊打响。后来我调到县城工作,听说那杭州姑娘早跑回省城去了,小后生追了好多年都追不转,郁郁寡欢。

前年清明节,我回乡扫墓,只见父亲坟边多了一座新坟,问是谁的。母亲说就是那个小后生,婚姻不顺生肝癌死了。我……长久无语,“呛心”啊!

往昔岙里独条路,没话讲;如今路道双打双,任我往。家乡竟被凿穿了3公里多长的盘龙岭隧道,通上了高速公路,台州越州一洞跨,最没路的左溪岙竟成了走出天台盆地第一路。看,各种车辆都在钻这条长长的隧道,钻成一幅幅七彩崭新的活动图画;听,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左溪花鼓又在青山绿水间古调新唱起来啦——

左溪是个好地方,

四面环山邻新昌,

源头活水流椒江,

出土文物真高档。

最早天台原始人,

刀耕火种破天荒。

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古人类在左溪傍山依水地带活动;早在三国天台立县之初,左溪就出了个神童姜仙,“能役使云雨,肉身不腐”,竟载入《台州府志》……左溪子弟自古有名,科考出山、经商出名者不胜牧举,皆因“岙里人独条路”的环境造就也;连到左溪工作过的岙外干部都沾了这个独特环境的光,某年有县领导在左溪批评其地工作不如以前好,当即有老资格的“半脱产”干部应道:“把我们这里的区长、区委书记都拔走了,工作还怎么好?”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调出左溪的工作人员大都高升,也是“大山挤压,溪水迸发”的岙里环境之功——岙外人进岙工作夜里睡觉普遍有两边大山压过来的感觉,恨不能把自己化成一股山洪早日冲出岙去。而岙里本土的老年人感觉就不一样了:睡在四面环山的岙里最安稳、最静心、最舒服,像睡在神仙洞府里那样味道好,要不岙口赳石殿洞门上的石匾怎叫“咫尺洞天”呢!

左溪是个好地方,

咫尺洞天装扮忙。

新楼幢幢袜业旺,

高速公路半空昂。

隧道穿透盘龙岗,

人才辈出去远方……

今年春节我回岙里走亲,在客席上遇见小学同学老背,无话不谈。他说这几年在家加工袜子也不错,在县城买了套商品房又卖了,赚10万。我问为什么不自己住,他说自己住不惯,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也不需要。我问什么工作,他沉吟良久,才低声说:“做了人家大公司董事长的上门女婿,才当上个总经理……儿大不由爹,呛心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理解,但劝道:“岙里后生冲出去不容易,能到省城公司当总经理更是难得,你应该高兴才是,高高兴兴去省城享福。”

“大家都这样劝我。省城不是没去过,我一个老农民,连普通话都不会,怎住得惯?孙子随女方姓更不是我的了,哪有福?我现在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这样想……”我不知该怎么劝,就讪讪地说:“不去省城,我们这里也不错,高铁要从山洞过,高速公路还要造复线,以后可热闹呢!”

“就这么一条高速,震得人夜里睡不好觉,还复线!现在我夜里睡不着就抽烟,早晨起来先抽半包烟,每日要抽三包半;儿子年前送来一箱中华,不够我正月抽……”

“烟还是不抽的好……”我想起死于肺癌的父亲生前每天抽烟也才二包半……

“不抽烟又干啥?呛心啊!”

“少抽少抽。”我又讪讪地说,“这岙里以后再做复线的话,就不能住人了,正好移民进城嘛 !”

“不知能否活到那时。嘿,这岙里住人不行做坟行,藏风得水呐!”

霎那间,我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父亲坟边又多了座新坟的画面。没路的地方能逼人拼命走出许多路来,路太多的地方反而使人觉得没路了。呵,岙里人,我的乡亲,尽管不是很完美,毕竟富了,为什么还这么“呛心”,就是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太深沉……

稿源:天台新闻网   编辑:许琼   责任编辑:许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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