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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气”

●汪 林 文图

2016年12月29日 08:34  www.ttxw.cn   [ ][打印

 

编前语:

《“开气”台州》最近入选《台州优秀文学作品集散文卷》(1994-2014)。该文构思巧妙,独特大气,写出了这方水土这方人的“心气”,在《散文选刊》原创版2011年第12期发表后,《台州日报》文学副刊“华顶”、《新台州》文学副刊“台州湾”很快转载,在台州政界、文化界都有不少好评,获得第五届天台山文化奖,影响较大。现经作者修订重发,以飨读者。

 

 

八百里方圆的浙东天台山脉中,天造地设一块封闭型的三角形盆地,其风土人情也金字塔般魔幻神秘。看,一条大溪分数条小溪密布盆地,常有雾气在溪两岸村庄夜聚晨散,散开时倘遇阳光渲染,则更是气象万千……

三角盆地沃野百里颇利人类生息,早在新石器时期就有土著原始人存在,而后逃入亡国后越王的某些后裔,再加上陆续隐逸进来的僧、道、儒,长期交融形成了三角盆地人特有的性格脾气,当地土话叫“心气”,意思是“心”和“气”跟外地人不同。当地人常说的心有“呛心”“戳心”“转心”,常用的气有“硬气”“灵气”“开气”,没听说过吧!

三角盆地人不圆不软不服不屈,早先独立王国,好斗好胜好客好气,奉一个武艺高强全身涂黑的土著为“黑龙大帝”;无论男女自然长发,不理不剃不束不夹,被山外人诬为山贼,留一个“头发山贼样”的俗语传世;他们经常赶走或杀掉山外皇帝派来的官员,对于南逃而来的北方流民则多招做上门女婿。这样,第一代上门女婿所生子女按北方习惯叫盆地祖父母为“姥爷姥娘”自然对的,第二代开始非上门女婿所生子女也这样叫就错了,将错就错代代相传至今,“姥爷姥娘”指代“爷爷奶奶”就成了母系社会遗存下来的一个活证。那著名传说《刘阮遇仙》就是此地仙女般美丽山姑招上门女婿的一个典型。

直至三国吴大帝黄龙年间,孙权为荡平山越,打出“黄龙大帝”旗号,凭借宝剑等先进武器,攻入三角盆地,斩杀了少有铁器的“黑龙大帝”,方才立县,名之曰“始平”。

三角盆地真的“始平”了吗?未必。老百姓悄悄为“黑龙大帝”收尸,洗净安葬才发现竟是个白净高大的女儿身,无不痛哭失声;于是立庙供奉,香火旺盛,有求必应,男女皆宜,不时有人跳出来“借尸还魂”作乱一番,至今民间仍有“黑龙大帝”作乱的说法。也许统治者意识到这方水土不可能真正“始平”,却可能真正丰收,溪两岸土地天然肥沃呢!闻祥瑞,一根稻秆竟然出双穗,于是吴大帝孙权改年号为“嘉禾”,因此晋武帝司马炎接手后改县名为“始丰”。那条横贯盆地的大溪从此就叫始丰溪了。

眼看斗不过皇帝老子的官府,三角盆地人那种在血液中相传的“三角气”没处发泄,竟化为两岸村庄争夺滩地、水流的大规模宗族械斗,历代都有发生。民国19年那次被著名作家许杰写成小说《惨雾》,文学大师茅盾誉之为“一篇杰出的作品”,载入中国文学史;最近一次竟是上世纪90年代初,“苍山事件”,惊动了中央。

近年,有关部门专家经过调研论证,将“三角气”去糟粕,取精华,引用鲁迅先生的说法,称之为“台州式的硬气”,证之以烈士柔石、陆蠡等事迹;还有清义士齐周华为吕留良翻案慷慨赴死,吟诗“头经刀割方为贵,尸不泥封尸亦香”;红军革命时期,此地举行“桐柏暴动”;抗日战争时期,此地组建“抗日志愿兵团”奔赴前线……“文革”刚过,此地即发生闻名全国的“犁豆事件”(农民自主种黄豆被公社强行犁掉),看是反面,实是正面(可称为“种豆事迹”),开启了中国农村改革风气之先。因为从此公社走向末路,农民悄悄开始包干到户,比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大包干“手指印”要早得多;那封闭盆地农民投给省报发上《人民日报》成为全国真理标准大讨论典型事例的“群众来信”,实在应该进入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当年,我家16岁辍学务农的三弟就曾被大人们教唆出面分了生产队地里的黄豆,结果被公社抓住罚款30元,还是我拿出一个月的民办教师工资缴付的。后来公社垮了改为乡,乡亲们纷纷撺掇我家去要回罚款,父母和我都笑笑:理赢了就好,钱就不要了!

种豆……犁豆……分豆,蕴含其中的仅仅是硬气么?分明还有灵气、和气……

某日,我对着地形图仔细端详,忽然有所发现:此三角形几近等腰,底边最长沿山过溪充满硬气,争斗事件多发生于此;左腰斜边山间三州(越、婺、台)交界,却相安无事充满和气;右腰斜边山上则灵气毕现,佛教天台宗、道教南宗、历代名诗华章大智慧多诞生于此。看,硬气边与和气边的夹角是大西乡“和合文化”(寒山拾得)发祥地,硬气边与灵气边的夹角是东乡“苍山事件”发生地;灵气边与和气边的夹角是我老家小西乡,平平淡淡没啥大事,却出土了盆地最早历史原始人用过的石斧石矛,留有古地名王会头(疑似“黄龙”、“黑龙”两王相会)、大坟坛(疑似“黑龙大帝”葬地), 还有“刘阮遇仙”的桃源洞……我把目光往远处一扫,发现这个封闭型的小三角形之外,还套着一个开放型的大三角形,形似“台”字的上半部。看,天台山脉与大盘山脉成一夹角,大盘山脉与括苍山脉又成一夹角,而括苍山脉与天台山脉之间却开了个大口,面朝大海。这就是整个台州,沃野千里……

硬气、灵气、和气,在实际生活中往往交织一起,难以分离,所以三角盆地人最叫好的还是“开气”。何为“开气”?其景象如晨雾经过一夜聚集后在阳光中冉冉散开;其人气则是硬气、灵气、和气之总和,三角盆地历史上许多事件都是争斗过后再言和让步,中间自有灵气来过渡……

20多年前,邻居造猪舍把砖砌压在我家茅厕后墙之上,父亲以为我转干进城有身份了一说就成,可人家根本不听。乡亲们说无职无权的公家人兄弟四个不如农民三兄弟,真窝囊!10年前,父亲临终眼不闭,问我能争回来吗,我含泪说能,其实我在县城有房,哪在乎乡下这半砖茅厕地基。而后我说让了吧,三弟说:“争赢了再让才开气,全部让光都行!”

“为开气而开气好像不是真开气……”我想起《道德经》有言,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不争就让呢?”

“不争就让,同争输了让一样闷气,更对不起爹!”……

今夏,我又被叫回老家一趟,趁清晨凉爽,作建设“美丽乡村”现场的最后守望。乡村干部拿着丈量皮尺说:茅厕、猪舍等等统统推平,统一规划建房,抽签分配,你们两家都加半砖地基,作价找补。也许邻居觉得“推平”就没意思了,一甩手说不要了。

“你不要,显得高姿态,难道我就低姿态?”三弟也一甩手说不要了。

哈,此时旭日照临村庄,晨雾袅袅升起,向两边山地飘散开来。我不禁一个深呼吸——真“开气”!但愿这种“开气”遍地开……

 

稿源:   编辑: 郑鸿秉   责任编辑: 郑鸿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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