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魁
柔柔的风,淡淡的影,闪烁不定的繁星,圆月犹皎的仲夏之夜,不经意间洒落出几许久蕴的寂寞于尘世。突然明白,今夜,注定将在月光下独自迷离彷徨。
林清玄在《温一壶月光下酒》中讲,将月光装在酒壶里,用文火一起温来喝……很浪漫的情怀,我是不敢的,因为怕醉,怕醉过之后会更清醒,人若太清醒时是要痛的。况今夜月盈,我只想淡淡地看看它,独自咀嚼那几分如水的寂寞。
月华是出世的,清幽似虚幻,当你把自己整个儿坦露在它的包容之中时,它已瞬间袭入了心底深处。躲不了,藏不住,但却会令你安然享受它的抚慰,安然本就是一种幸福啊!它可以是绝世的歌者,可以是飞天的舞者,真正懂得欣赏的人会为其而颤抖,会渴望尽可能靠近。而北山,是一个绝好的地方,这里,没有喧嚣,唯有天籁。
随意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山上没有丝毫的暑气,清清凉凉的,四周的景致竟似梦境,让我在真实与虚幻中疑惑。虫声啾唧着,似乎在吵扰着,却分明愈发幽静了这山林,就连那夜鸟瘆人的啼号,此际听来似也有些亲近之感。抬头仰望,月亮悬挂中空,素色淡雅,朦胧又清楚着。清楚似天之眼,在这漆黑的夜中放光。朦胧似隔着一层轻纱,无法看透。倏地,一种凄美的孤独感擒住了我的心,如果弦月勾起的是相思的话,那这满月会使人怀念,怀念那些还未曾孤独的岁月。
我喜欢这样,在这深夜的皓月下,静静想一想,翻阅一些记忆,任思绪随风飘散。
记得村口那些老人们在我儿时讲的一个略带神秘气息的禁忌,据说月亮是不能用手指点的,月圆时指的话会长针眼,而月缺时用手指点则会烂耳朵。现在想起来确是有些荒诞,但那时我们这些孩子却深信不疑,其中有个伙伴因为无意中指了月亮一下而嚎啕大哭了一夜,因为他确信他的耳朵第二天要烂掉,结果却一直没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坚信是他奶奶在他耳朵上擦了柴灰,并一直念佛的缘故。算算已有很多年没回过老家了,不知村口可还有老人们围坐着消暑讲古,也不知那些儿时的伙伴们是否还同我一样,偶尔会想起年幼时的趣事。其实细想,这些古老相传的讲究虽然可笑,但又何尝不是世人对月冰清玉洁般澄净的敬仰,以及丝毫不敢有所亵渎的拳拳之情呢!如果现代文明的成就是丧失一切信仰和敬畏之心的话,那么那些蒙昧的传说似乎也就不显得太过可笑了。
莫名想起外公,外公离去已将近十年了,儿时的暑假我基本是在外公家消磨的。外公做了一辈子的语文老师,那老宅里散布最多的便是书籍了,白日里无事便钻在阁楼的书堆里东翻西拣,大约我后来喜欢翻书的习惯便是那时养成的吧!到了晚上大家都在天井里纳凉,外公躺在藤椅上,我搬把小凳子偎在旁边,就开始缠着外公讲故事了。外公肚子里的故事可真多,总是能指着圆圆的月儿讲诸如嫦娥奔月、吴刚栽树、猪八戒、玉兔……等等关于月亮的故事,听过后我便痴痴地仰望着月中的阴影,心下寻思着那一定是嫦娥倚在桂树下看人间的熙熙攘攘呢!她会不会知道我在看着她?会不会在夜静无人时飞下来带我去月宫玩?于是每次降露水外公要大家回屋睡觉时,我总是磨蹭着不肯走,非要外公哄上许久才噘着嘴回去,小时候表兄们常叫我“水壶”,大概便由此而来。外公你在天上过得好吗?有没有看到您最疼爱的小外孙在想念你,外孙已经是大人了,经受了许多风雨,但他一直没有忘记要脚踏实地做人。突然有颗流星陨落,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我想又有个人离去了,日子一天一天逝去,流水般无痕,亲近的老人们将逐渐离我们而去。终有一天我也会变老的,也将化作一颗流星!时光真的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多,不过到那时我也许就真的可以飞到月亮上去看看了,哈哈……
望着天上的星星,一颗又一颗,它们之间有多少距离呢?它们也在遥遥相望吗?相望而不能在一起,它们也会感觉到心痛么?一直相信在漆黑的夜空中看见流星飞逝会让人感动,或许你来不及看清流星在消失的那一瞬间最耀眼的光辉它就消失了,或许你来得及看到流星那一霎的孤独却来不及许下心中的愿望,但是你却因此而有着莫名的感动,因为遭遇太美,因为刹那即永恒。
就好像多年以前自己亲手为伊做的那张卡片,在经历了怎样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再次拿回手上时,却赫然发现卡片上描绘的星月是那么明亮、细致,与今夜的夜空何其相似,卡片背后那些稚嫩的话语又是怎样一种纯真的呼唤,方才明白这一生曾经拥有过这样不可承受之轻的情感。也许,一生之中,最深最真的情,可能是从未说出口,从未有机会说出口,只留存于某些记忆的卡片之中,当剔除了酸甜苦辣,沉淀了青春岁月,能够回忆起来的必定都是值得珍藏的好时光。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北山的月该是多情的,不然又怎会这样恋恋不舍一程一程送我归去。最后别离之际,我回首眺望,有几许淡然的惆怅,为留于山巅的一段思绪,一分情感,就任它永远留存着罢!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逝去,又有多少心境可供叹息,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不是还有明月知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