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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吐真情

——我与丁锡满一段往事感怀

2008年06月30日 15:35  www.ttxw.cn   [ ][打印

 

我是研究文艺理论的,善于抽象思维,多写学术论文。然而兴之所至,间或吟诗赋词,聊作寄情应酬。近来,遵台州市委宣传部之命,写了一篇《从放牛娃到总编辑——记台州籍新闻学家丁锡满》,便中翻到当年所作的应酬诗手迹,触发了不少感慨,掀起了感情波涛。诗是感情的迸发。我的诗多系纯情之作,并非高雅之品,却是不眠的产儿、真情的结晶。

在我的应酬诗中,与两位同乡故友的赠答诗词,则是抒个人之情,发社会之意的。亦情亦理,颇可玩味的。一位是原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忘年交高汉老先生的《忆秦娥·有赠》与我的和词《忆秦娥·老骥赞》,发表于1996226日的《台州日报》、《天台报》,此处不述;一位是原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总角交丁锡满君的两首七绝以及我的两首和诗,从未发表。此次翻捡出来,借以抒己感怀。

197610月,“四人帮”粉碎,举国上下,振奋不已。锡满当即赋诗给我:“笔剑锈锋久不磨,十年岁月任蹉跎,如今喜见除贼,重画神州锦上花。”我阅毕后,奋笔和诗:“笔刃锋利暗自磨,蹉跎岁月岂蹉跎?澄清玉宇歼四贼,彩笔生花绘山河。”两诗均属下品之作,无大诗味,不足为道。然而,把它置之于动乱浩劫之中,此诗足可——明儒之士之贞洁,证我辈之骨气,表国人之信念。文革初期,锡满是《解放日报》国际版责编瘘夜班部支部书记。“红卫兵”冲进报社,错把汴京当西京,误认为丁是报社党委书记,围攻竟日,囚禁整夜。锡满不予申辩,甘作“替身”。十年浩劫,锡满除了编辑国际新闻,效法梅兰芳在八年抗战中,蓄须留发,决不给日寇演唱一句,也决不为“四人帮”帮腔一字。“四人帮”粉碎之后,他将“笔剑锈锋久不磨”的笔锋“重画神州锦上花”了。从责任编辑升任为文艺部副主任,主编《解放日报·朝花》副刊,把它办得如锦绣河山,春意盎然。

锡满鲤鱼跳龙门,考察选拔为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兼任文化局局长。我呢,仍然是一位落泊教书匠。可是,我们仍然“人生有故知,贵贱不相逾。”他高不吹拍,低不欺压,对人对己,于公于私,恪守中庸之道,不走极端,不做骑墙。他在《迷眼的乱花》一书的《卖瓜者说(自序)》一文中说:“我站在右的左面,左的右边,右的说我左,左的说我右,大家都说得很对。我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不摇摇晃晃,东倒西歪。”锡满的如此人生态度,与我相似,只是我多点儿调侃。写至此处,不禁使我想起南宋大诗人陆游的祖父陆田的人生处境。陆田与王安石修好。王安石搞变法,陆劝他审慎行事。王说他是旧党,尽管情谊甚笃,却不予重用,打入另册。王变法失败,旧党复辟,执掌朝纲,硬说陆是“造反派”,反复清查。锡满对朋友就不是这样,他认为这个朋友可信,就不管他处境如何,患难相助。他任宣传部副部长时,得知我的一位朋友,从冤狱中无罪翻译,几次来信叫我转告他去上海检查身体;他对高汉老先生被江青亲自批准关押长达七年之久,饱尝铁窗风味,敬佩之心,油然而生。这在当下有些人际关系如此冷淡疏远,不是红眼发炎,就是白眼相向,或是乌眼相斗,更觉其情真意切,难能可贵了。

敝人倜傥不羁,锡满拘谨持重,却是总角之交,至死不渝。他知道我生性狷狂,出言不逊,殃及自家危卵“福”小,开罪左道旁门祸大。今生夹着尾巴做人,虽无有“铁窗烈火”之焚身,却常有“木窗寒风”之冰心。十年浩劫,高天滚滚寒流急。三中全会以前,山河上空仍是“左”瘴弥漫。有两年寒假,大佐君跟我于正月初四从老家“温馨别”,返回单位。一路上,朔风呼,雨雪霏;行人稀,心如揪。送我上车的,帮我提物的,只有两个人,左边就是锡满,右边就是秋婵。三人同行,默默无言,唯心相通。彼情历历在目,彼景铭刻于心。三中全会确是历史社会的大转折,也是个人命运的大转折。

“三中全会”这一年,我加入了梦寐以求的中国共产党,还评为台州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工资上浮一级。是年,内人孙秋蝉也评为高级教师。我将此喜讯函告锡满,并应《台州日报》编辑部之约,龙年新春写了一篇题为《龙跃京华 凤鸣朝阳》的散文。锡满得悉,欣然命笔,赋诗祝贺:“龙飞凤舞度新春,忽见南鸿报好音。终究于门三传捷,酒盅泪盏盈盈。”诗末的附记是:“喜闻艺声入党,金榜题名,秀才娘子获高级职称,感赋遥寄。”但是,意犹未尽,又挥毫写道:“新春节后第一天上班,忽见来信,十分激动,诗泉喷涌,泪泉喷涌。欢心与共, ‘二海’相通,恭祝艺声才子,秋蝉佳人。”落款丁锡满,戊辰初四。这个“初四”真是以前他送我到天台车站的“喜庆”之日。上苍安排,如此巧合。真是感慨万千,莫可名状。我想,只有深知我的为人,眷少于我的前程的管鲍,才能写出如此深沉如海、高洁如天的诗文。当时,孙常立,身为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许英杰,身为浙江电台主任记者,负责我省党、政、军三方的专题报道,也于龙年新春分别写来热情洋溢的贺信。在这个大千世界上,写出如此诗文,孙、丁与许这三位,还有他人乎?我心潮逐浪化为热泪滚滚。墨落信笺,泪滴字里,步锡满贺诗之原韵,和诗一首。“窗棂紧箍咒春深,骥子龙年遇观音。瑟瑟东风吹破帽,悲欢逐浪泪盈盈。”原稿第三句是“终究家门度玉门”,是套用“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典故,意为春风度过玉门,吹进家门。这次细加推敲,韵律欠妥,意蕴欠蓄,改为“瑟瑟东风吹破帽。”这“破帽”是套用鲁迅的“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句。而鲁迅可能是沿用前人郑昂的“破帽空悲管幼安”,李慈铭的“破帽风前器相见”等诗句作典吧!敝人使用“破帽”,窃意为:而今而后,三中全会如东风吹拂,知识分子再毋需夹着尾巴做人,破帽遮颜了。果然,苍天有灵、天生我才,犹如台州启蒙教育家郑虔所拟的副横联,“石压笋斜出,谷阴花迟开”。暮春的花蕊绽开了:我是台州师专首批教授,蝉联台州第二届专业技术拔尖人才,荣获国务院颁发的发展高等教育事业作出贡献的荣誉证书、终身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我在荣誉前面,发表一篇题为《一天≠24小时》的散文。其中有两句话:“数十年来,我始终在爱我的激活力与卡我的反冲力的猛烈撞击下,写出数百万字的教材、论著、诗文,荣获二十余项省级以上的科研成果奖。人的价值不是由反对票决定的?”当然,反对者终究是少数,能量何足挂齿?爱我者为数不少,其中属于爬格子,耍笔杆的中学时代的同窗挚友,莫过于常立、锡满与英杰这三位了。英杰中道而别,永难与共了。常立、锡满与敝人,年届花甲,却是梅开二度,各放其彩。

松、竹、梅,寒之友,情同手足,心如皎月。

 

 

(原载1997217日《天台报》 作者:张艺声)

 

 

 

稿源:   编辑: 陈丽娟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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