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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 逝

2008年06月25日 10:12  www.ttxw.cn   [ ][打印

 

   

 

吃完晚饭,点起灯,坐在书房窗前正对着眼前的漆黑凝望,远处的灯光和树影,伴随着冷风,将窗外的世界衬托得寂静空洞。我一遍遍地听Alex Parks的歌,哀怨而低缓,将这夜点缀得更加寂寥。我默默地发呆,今天有些许感冒的症状,适合静静地将头脑中的一切排空。

    表妹上网的时候,问我周五是否回家,我很奇怪清明过后为什么紧接着又要回去,她却说小外公去世了,家里让她能赶回去就去送一下。我听了并没有愕然,也没太悲戚,这对于我来说本是个孤独却又并不太熟悉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太多。对于他的消息甚至没有太多触动,就像乡村中淳朴的居民,对于一个乡亲的去世,大多抱有的那种冷淡和默然,甚至毫无谈资的必要,便如同田野中一阵风吹过,带去了瓜菜的香味,卷走了花草的残叶,只剩下荒野中的那片空旷,一切都没改变。

其实清明回家的时候,我便听见了许多他的病的传闻,大多从父母口中得知。除了病痛的折磨,还掺杂着人世特有的琐碎纷争,亲友间的牢骚和为了医药费的种种不合分歧等等,像极了鲁迅笔下那贪小便宜的圆规女人和朴实的闰土生活着的那满生活实用主义色彩的乡村。虽时代变迁,生活环境亦天壤之别,唯有老百姓头脑中的那痼疾般的思想,如他们身上一脉传承的传统和守旧,那原始道德价值观顽固地占据着倔强的头脑,一代代地演绎下去。

父亲又来电话,说起他的事,我安静地听着,甚至有些冷漠,只是用简单语言来搪塞,我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本来就毫无想法。

其实小外公是个精神病人,只是间歇性发作,在邻人的眼中,他是一个可怜的人,也是一个多余的人,多余到站在街上人们可以看不到他的存在,哪一天消失了,人们也记不起是否有这么个人曾经存在过。

他是我外公的弟弟,虽然兄弟很多,但却一直寄居在外公家里,甚至连死后埋穴寿坟都做在一起,似乎一辈子都与大哥不分离。他发病的时候,总是从老房二楼上往下扔东西,一开始是稻草杂物,后来是桌椅板凳,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你们都骗我,我根本就没有吃药”……这样的吵闹能持续一个晚上,谁也不知道他嘴里在骂些什么,或者知道但不去理会,但更多人是懒得理会,只是习惯于把这种声音当作乡村夜晚特有的无聊伴奏,年复一年。家里人后来把二楼的东西清空了,他再发病却还是往二楼跑,似乎并不知道可以跑到其他地方去,只是嘴里却骂得更凶了,从祖宗十八代,能扯到谁谁是野种。此刻他便真的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神仙,有一双洞悉一切虚假表象的眼睛,看穿周遭人的丑陋和阴险,将一切真相还原。而大家都还是一直把他当成疯子,没有人真正会去理会他说的话,只当是胡话,又或者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害怕起来远远地躲避开罢了。他不发病时,能正常地吃饭、种菜、闲谈,唯一相同的,就是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起和漠视他,经常拿他开玩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打发这个可怜的人尽快走开。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乡间的悲哀往往发生在这种习以为常的冷漠中,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却又很远,所有人抬起头在一片天下呼吸,低下头却一片静寂,各有自己的盘算,这种寂静让人心里发慌。我似乎又有些明白鲁迅笔下那些冷漠的农民和小市民,他们其实本无所谓对错,只是这血液中流淌的传统基因,已经天生注定了这种冷淡的禀性。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错,谁都又没有错,我时常在黑夜的灯光下,对着这个问题,陷入空洞的思索。

在家那几天,我在睡梦中便听到了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哀怨的戏曲唱腔,在老家,这种音乐意味着有人去世了。他们的遗体被停放在老家的堂屋里,他们的灵魂随着草班演员嘶哑的喉咙中唱出的戏文,挣扎着盘旋在自己家的上空,在天上俯视这片故土,极力留恋这最后的亲情和生命空间,将一辈子的悲欢凄苦,编织在亲人的哭腔和白烛的青烟中,缓缓将自己送入天国。而这会儿,我想大家又从高音喇叭里听到了那段已经烂熟的曲子,只是暗夜苍茫,他们永不会注意到,有一个凄苦的魂灵,等不及留恋尘世,此刻用同样冷漠的眼神俯视着地上那群曾经漠视他的人,没有憎恨,便径直飞升上天,寻找疼爱他的父母、兄弟去了。

    在这一片寂静的夜中,我绞尽脑汁地搜罗和回忆,然而对于他仍没有太多的思想和记忆,穷遍内心,我几乎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描绘他的形象和地位。我由于从小离家寄读的缘故,只是回家才能看得到他,并不太熟悉,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但就是这平凡陌生得让我有些惭愧的人,却在我心中时常保留着一分亲情的印像,经久不息,带些温暖。常记起小时候从学校回家,路过外公那早已破败的旧居小巷,细雨打着屋檐上的碎瓦和杂草,窸窸窣窣作响,低头路过院子小门,总能看到一个半老头,佝偻着背,冲着我微笑,小声地说:“翔,你回来了啊?”

这一夜,在梦中我回到了那座破旧的小院,只见院子里的草比离家时更茂盛了,长高了一大截,将我的脚深深掩盖了。

 

稿源:   编辑: 奚珍珍    [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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