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鲜为人知的姓氏传承
泳溪乡家湖村与宁海遥遥相望。早几年公路从乡政府铺到了这里,并与相望的宁海相接。
在村子西边的山湾里,葬着的是家湖村的祖先,一个个坟碑上刻着“某某张方公之墓”,又是张?又是方?这个中隐含着怎样的故事?村中有一座祠堂,祠堂的门楣已经模糊,村里人说,这是“张方宗祠”,又是张、方?村里人称“张方”之姓是“假张”,在这个200来户的家湖村,真姓张的只有10来户。张方宗祠建于清代,梁上雀替雕刻保留得很完整。古戏台前,是一溜的瓦棚连着中堂,中堂没有祖先的牌位,也许很久没有在这里祭祖了,令人惊奇是在祠堂的戏台前头插着一面红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方”字,没有人解释个中的原因。在中堂的后壁是一个粮仓,在那深处,却分明看见了一双深邃的眼神,那里面含着一丝丝坚韧。
公元1402年5月,在南京发生一起感天泣鬼的事件,方孝儒因拒绝为篡位的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而被株十族,在这场血腥的劫难中磔杀873人,流放入狱充军数千人。一位怀着身孕的方家女人偷偷地逃了出来。她翻山越岭,来到了群山莽莽的泳溪,也使方姓血脉得以延续。崇祯年间,一位方氏家族的寡妇带着一个小男孩,嫁给了家湖村一位姓张的男人。男孩紧闭着嘴,不与任何人答话。继父深情地望着孩子,伸出手摸了一把孩子的头。面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孩子,慈祥的继父始终待他如亲生一般,可是这孩子常在没人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写着一个个“方”字。一日被继父瞅见了,孩子忙起身用脚飞快地将地上的一个个“方”字划糊掉。宽和的继父盯着他说,你要中意姓“方”就姓“方”吧。孩子说,我不姓方,我姓张!没说完,眼泪夺眶而出。男孩长大了,继父也将房屋田地分给了他,他也担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在《天台亭头张氏宗谱》中曾留下这样一段:“赋性明敏,操行端正,才能出众,陈说不阿,为俗人咸钦焉。”这位本姓方的男人渐渐地老了,背也有些佝偻,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了。一天,躺在病榻上的他将儿孙们叫到跟前,郑重地说,我死了以后,坟碑上要刻“张方”,记住,我们都是明代忠臣方孝儒的后裔,你们在生的时候姓张,死了都要归方。
从此,张方之姓就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山村延续了下来。他们分别进了方氏、张氏的族谱。几百年来,生时姓张,死时为方,一代代的后人恪守着祖训,当问起为什么这么多年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祖训?朴实的村民一下子愣了,他们也许从来就没想过这事,在他们看来,“活张死方”已经成了他们难以割舍的情愫,已经渗透到他们的身心之中,无论是出门在外的,还是在村守家的,他们一概恪守着这样的姓氏。因为在他们身上都流淌着与方孝儒同样的血脉,他们也具有方孝儒那样的气质。他们恪守着的不仅仅是一分姓氏,也恪守着一分不屈的民族情感。
(泳溪乡家湖村“活张死方”习俗被列为天台县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个悄然温馨的传统节日
潘岙杨,称得上是一个僻壤的小山村。在它的身后就是连绵而高耸的大雷山,翻过大雷山,就是临海、仙居的县界了。
若是你在农历的五月十三来到潘岙杨,村中的各家各户都在忙碌着,村道上、溪河边、水井头、菜地里,你会瞅到一个个穿着新衣女人,到处都会听到女人爽朗的笑声,家家都充满着喜气,整个村都沉浸在一股融融的暖意中,连风都似乎在飘浮着如云丝一般的柔情,你也许会惊奇地问,这是在干嘛?在过节吗?村民会告诉你,是过节,是过“囡节”。“囡节”?真新奇,在这僻壤的小山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为女人而立的节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会选择每年的五月十三呢?当地村民也有些茫然,那么“囡节”是怎么过的呢?答:家家蒸馒头。我望了望村前山湾渐渐成熟的麦子,自然也就有了答案。这里山多地少,用新割的麦子磨出面,蒸出的馒头,可是山里人最珍贵的食品。
关于“囡节”的来历,也有多种版本,有的说,是娘家人劝女儿与女婿和好,想出来的一招;有的说,是娘想女儿了,故在麦子熟时,捎个口信叫女儿回娘家来……反正都是关于女儿情感的事。老辈人会坐在村口的石鼓上不紧不慢地回忆说:在明代,村里就有了过“囡节”的习俗,早先做囡的是坐轿子来,后来是走着来,再后来是脚踏车来,如今也有坐轿车来……过“囡节”的,早先只是潘岙杨村,现在附近几个村都在学着过了。
到了这一日,家家户户开门清扫,迎接着出嫁的女儿归来。嫁到外村的女儿也是早早地洗梳清爽,换上新衣,牵着儿女,直奔娘家。
其实女儿早早就在心里盘算着回娘家过“囡节”的事。女儿会为娘家老老少少每人带一份礼物,或是布料,或是鞋袜,再穷的,也会给每人缝几双鞋垫。如今,带的礼物也是五花八门,吃的、穿的、盖的、用的……每一样都浸透着做女儿的孝敬之心。母亲嘴上怪嗔:看你又给我买格好的衣裳,我又不是没有穿,多花钞票。可还是对着镜子试穿女儿买的新衣,脸上绽放的是仰止不住的喜悦。
你随步走进哪一家,只见孩子在院子里凑在一起玩游戏。灶台的蒸笼不住地冒着烫汽,灶台下的火旺旺的,女儿在塞着柴 禾,母亲在灶台上切菜割肉,母女俩边干活边聊着话。也有女人躲进房间坐床沿聊话,说到动情之处则潸然泪下。
临近中午,蒸笼里的馒头出来了,孩子忙跑去地里喊着挥镰的男人。男人在溪沟里洗洗手脚,好回家享受“囡节”盛宴。他们知道这一日是属于女人们的,他们只有乐呵呵地沾沾女人的喜气了。
窗外的日头西斜了,女儿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招呼在门外玩耍的孩子。母亲则抹着泪,将馒头装上竹篮,让女儿带回去。在暖融融的夕阳下,村口出现了一幕幕感人的送别情景。
暮色中的小山村似乎安静了,它是在经历一场浓烈的母女亲情之后的微醉。这一天在纯朴的山里女人心里,都留下那么一股飘浮着麦香的温情。
(雷峰乡“囡节”被列为天台县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个罕为人知的传统游艺
初冬时节,当你漫步在平桥花墅的小道上,愣不丁,就有鞭炮锣鼓声响起,一群扛着台柱、台梁的后生跑过身边,那雄壮如虹的气势,使你不由地跟着众人呐喊,这就是当地的“抢高台”传统活动。
说起高台,不得不说说500多年前那位庞泮大人。他为朝中谏官,并以“弹劾不避权骨,直声动天下”而载入了《明史》,他从京城告老归乡时,明孝宗皇帝恩准他将宫中五凤楼的图纸带回故乡,从此天台民间便有了一座皇家建筑,五凤楼成了庞氏族人的骄傲。附近的村子里要搭戏台请戏班,庞氏的族人想,何不仿照五凤楼造一座易装易拆流动的戏台?这戏台既能将这座皇家建筑流动展览,又免去了各村建戏台的开销。于是就有高台,它高三层,飞檐翘角,画栏雕梁,披红挂彩,气宇轩昂。因为它的台脚比一般的戏台要高,故称“高台”。
每到秋冬时节,各村纷纷庆贺喜庆,演戏也多了,“抢高台”的场面也是高潮迭起。凡是庞氏族人居住的村落演戏,就会从该村中选出四五十个后生到庞氏宗祠搬来高台构件,搭建高台。
每到傍晚,台上的才子佳人将终成眷属,台下的后生们也是兴致高涨,跃跃欲试。附近的百姓还一个劲地赶来,他们并不是想看一看戏文的结局,而是来为“抢高台”助威的,他们也想看看,这次抢高台又是谁能夺魁?后生们拆下三层翘檐飞角的高台构件,此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四五十个后生肩扛台柱、台梁,一路小跑,朝董家殿的庞氏宗祠奔去,沿途的百姓呐喊助威,最先到达庞氏宗祠的后生,俨然成了宗族的英雄,倾刻间,便在众人口中传颂开来。
到了解放前期,庞氏宗祠里竟有六套的高台构件,可见“抢高台”之兴盛。百姓们还编出了民谣到处传唱:
皇帝恩赐“高台戏”,年年做戏大吉利。
后生望了“高台戏”,做人勿淘女客气。
做囡望过“高台戏”,出嫁勿淘公婆气。
老人望了“高台戏”,健康长寿心如意。
……
公元2001年的秋后,庞氏族人根据遗留的史料、以及新屋下村的两根高台柱料,重新制作了高台构件,并在新屋下村一块空地上搭台演戏。四周的百姓纷纷涌来,他们是想看看久违的“高台戏”,想看看久违的“抢高台”。
庞氏的族人一代代延续着“抢高台”,这种没有竞技意味又没有奖罚的游艺活动,能这么兴致勃勃流传了600多年,在它身上已经不是一般的民间活动,而是积淀了庞氏族人浓厚的情感。那分对祖先的敬仰,对正直不阿气质的敬仰,还有为祖先功绩而骄傲,对宗族精神传承的期待。
(平桥镇“抢高台”被列为台州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个开始于元宵子夜的习俗
已是正月十四夜的十一时,走进灵溪村,显得很宁静,甬道上的路灯显得有些昏暗,不由得使人心里直犯叽咕:夜这么深了,“状元游街”还会闹吗?
在村南的奚氏宗祠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在祖先像前祭拜完毕已是子夜时分,随着几响鞭炮声,也开始了村里传统的节令活动“状元游街”。村里人也纷纷打开家门,观看这一年一度的“状元游街”。怎么没有状元出来呢?外村来的人在轻声咕嘟,村里的老人便会说,“状元游街”不是状元出来游玩,而是皇宫里状元出游的一种游艺方式。
清乾隆年间的一年冬天,村里回来一位在朝中做官的人,他叫奚际亨。他在翰林院任检讨,兼任兵部侍郎,为官清正,深受乾隆帝的赏识。他给村里的奚姓族人带来一页手写的曲谱,说是“状元游街”。村里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原来在离京回乡之际,皇上召见了他,要赐与财宝带回故乡好光宗耀祖。奚大人却说:皇上如实诚相待于臣,请赐于宫里的“状元游街”。皇上一愣,后爽快地答应了。此后,灵溪村的元宵之夜,便有了独一无二的“状元游街”。
灵溪村的“状元游街”是分为武状元游街、文状元游街。如果说武状元的游街充满着动感和刚烈,如锣鼓、舞狮、舞龙、打拳、耍刀、舞剑、车灯……,而后的文状元游街则满是柔情和文雅,用二胡、三弦、笛子、琵琶、古筝等乐器演奏“状元游街”宫廷曲。
“状元游街”的队伍从祠堂出发,缓缓绕村道一圈。典雅如是天籁一般的宫廷之音,在这古老的村落里时轻时重地响起。早些年,若是村里人家有喜事,“状元游街”会进去热闹一番,以示祝贺,有喜事的人家也会捧上一些礼物,以表谢意;如是村里有喜事的人家多,“状元游街”的队伍回到祠堂时,雄鸡也啼了,天边已经泛起了白色。
明月高悬,“状元游街”队伍在夜色中远去了,那悠扬的乐曲似乎还在村里卵石铺就的甬道上久久地袅绕。我仰望山村的夜空,心里有一种震撼,这种震撼的并不是“状元游街”的舞狮有多威风,也不是那曲调有多典雅,而是奚姓的族人对它二百多年的坚守,二百多年的传承。这些质朴的奚姓族人,无论生活多么艰辛,无论遇到多大的苦难,他们都坚守着。每年的元宵子夜,在窄长的甬道上都会响起那熟悉锣鼓、都要奏起那熟悉的曲调。他们不仅仅是坚守祖先的一分文化遗产,更是坚守一种不屈不挠的人文精神。
(三合镇“状元游街”被列为台州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