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正在整理天台济公传说的有关资料,如何详实地表述济公传说在民间传承过程中的形态,看来是不能再在书斋里闭门造车了。此时,猛想起我的老师曹志天先生。这些天忙于事务,已很久未曾去拜访了,何不放下笔来,先到先生那里去汲取一番“营养”呢。
到曹先生家的路并不远,就在济公的老家——天台城北永宁村。进得先生家,我就直奔主题,告诉先生此番来意。先生说:“想了解什么,我们随便谈吧。”看着桌子上那些先生多年来整理的关于济公传说的文稿,我不禁问起了缘由,“这么多济公传说是怎样采集来的?”
“说来话长啊!”先生仰头望着窗外,寻思片刻,赭溪潺潺的流水声伴着他娓娓的讲述,将我带入那已逝去的岁月……
(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往事,但并不是每一件童年往事都会成为一生中的记忆。但有些事、有些人,却能深刻地影响一个人的心灵,甚至改变人生轨迹。
我家本住在城关县后巷曹家大院的后园里。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我还是个初中生,也算得上是个比较勤奋的学生吧,星期天我一个人在家做完作业,拿出我最喜欢看的《济公传》。刚看了一会,同班的几个要好同学就来了,他们比较贪玩,时常将我拉去作伴。
“志天,出去玩吧,我们到南门溪滩竹蓬打鸟去!”手拿弹弓的同学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闯进家来。
“我这本书还没看完呢。”我有些不情愿。
“星期天还看什么书,书读多了有用吗?去去去!先玩会痛快”。
“你们先走吧,我一会就来。”我应付着。
“好吧,我们在南门溪滩等你。”伙伴们走了。
“以后到了星期天,我看你还是到永宁村石墙头济公那边去看书吧,那边安静,他们也找不着你。”母亲悄悄地对我说。
“哦,原来济公的家离我们家很近呀!”
“是呀!”母亲一脸虔诚与自豪的神情。“济公活佛就是我们天台人,石墙头济佛院原来是济公的家,他就出生在那里,可是个好地方哦!” 又是一个星期天。听从母亲的嘱咐,我背个书包找到了济佛院。
北门外永宁村的济佛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古旧的房屋有些显得破败,一双大木门已呈斑驳,大青卵石垒砌的山墙布满青苔。院中三间正屋,堂中供着一尊济公佛像,香案前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神秘与静谧。院里住着一个短发花白的老尼姑,待人特和气,嘴里喃喃地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我就在后院的一条石凳上坐下,专心致志地看书。
老尼姑对我这个经常到济佛院里来看书的孩子颇有好感。有一天,她拿了个蒲团坐到我身边。我就问:“婆婆,你住在济公的家里,肯定知道济公的许多故事,能给我讲讲吗?”
“你喜欢听听济公的故事?”
“喜欢。”
“济公就是永宁村人,出家之前名叫李修缘,他可不是一个平常的人,说是降龙罗汉投生的呢!早在南宋初年……”
老尼姑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济公出世的传说,我听得如醉如痴。从此,每个星期天我都到济佛院看书。同时还听师太讲济公的传说。回家后把听来的故事记在一个用光连纸自制的专用本子上,并将这个本子名之曰《土壤》。时至今日,我已记不得师太的法号叫什么了,但一则则济公传说就如一粒粒种子撒落土壤,在我的心里扎根发芽。
(二)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临海师范,毕业后分到苍山去教书。山区的平静生活,使我把更多的业余时间花在文学写作上。当时的我激情奔放,特别喜欢写写诗呀什么的,把对理想的追求,浪漫的想象都化为诗句文章。同时,也留心将平时从民间听来的济公传说加以整理。几年下来,用手掌大的小本子记了五十多本,也同样名之曰《土壤》。写的这些东西,有自己认为满意的,就向外投稿,竟然也在地区和县里的报刊上发表了。
不久,“文化大革命”来临了,我因经常写“封、资、修情调的黑文章”,被打成“小三家村”,“造反派”将我关了一个多月。
1978年的春天,我被调入县文化馆工作,我的文学梦又被激活了。被压抑多年的创作热情,发生了井喷。一年之中,创作的许多文学作品在省级报刊上发表。1980年,我参加省文代会,在会议座谈中了解到,尽管经历了“文革”这样的折腾,绍兴的徐文长传说非但没有被扫入“垃圾堆”,依然深受大众的喜爱。由此,我得到了启发。绍兴有徐文长,天台不是有济公吗?从小就深深烙在我心里的济公形象和济公传说,又在我脑海里浮现。于是,就萌发了回去着手重新采集整理天台民间济公传说的念头。
天台文化馆坐落在城关劳动路大街边上,大门外有一小块空旷地,每天石凳、台阶上总是坐满来自城关各地的老人。他们在此聚集说天南话地北。
我上班进进出出都经过这里。一天下午下班了,走到馆门外,只见一老者眉飞色舞地在讲着什么,周围一大圈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我找个位置站下来,一听,哦!原来老者讲的是济公的传说。向边上的人打听,说这老者名叫李先才,听说还是北门济公李氏的后人哩!他那苍劲的声音,随着老烟筒的袅袅青烟在空中散播。我站在那里,呼吸着带烟味的空气,也吸收着民间口头文学的精华。从那天开始,我结识了李家后人李先才。
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我去拜访李先才,路上,我拐了个弯,还要叫上我的好友赵达枢一起前往,他事先说过要和我一道去拜访的。
“这么大的风雪,我们还去吗?”达枢问我。
“约好了,不要说落雪,就是落‘铁’也要去的”。
我们一路踏着风雪,边走边聊。
“我们这样辛苦地去搜集济公传说,以后会不会有用?”达枢迷惑地问我。
“有用的。济公传说就如沉睡在地底下的宝物,如果不抓紧去发掘,也就可能永远被埋没了。我们现在将它搜集、整理好并留下来,以后会成为价值连城的东西。”我对达枢肯定地说。
“那我们成了淘宝者了?”
“是啊!”
裹着风雪,我们走进了李先才老先生的家。
“这么大的风雪,这么冷的夜,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老人见到我们非常激动地说。屋内热气融融,原来老人早就为我们在屋里生起了火盆。
老人说:“作为济公李氏的后人,我多想把前辈流传下来的济公故事传说留于后人,可就是找不到肚里有墨的合适传人。我想,这些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你们来了,也可算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喽!”
这一夜,老人为我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济公出世》、《翻碗》、《陇西园》……一个个济公传说在他口中奔涌而出。我们手耳并用,把传说记到纸上,更把一切都记到心里……
后来,李先才老人还带头筹集资金,一心想在赤城山建济公院,还多次与我商量能不能搞。我为此也征询过当时县里的主要领导,但由于时机未成熟,没有成功。
1985年,我的好友陈镛任县旅游局局长。有一天,陈镛来我家,与我探讨旅游工作。我说:“济公是天台的历史名人,老人协会想在赤城山建济公院,这可是流芳百世的事哦!望你能尽力促成此事。”陈镛默默地点着头,把此事记在了心中。后经县老人协会的努力,县里终于同意在赤城山筹建济公院。不久,一座由中科院院士齐康先生设计,构思奇巧,造型独特的济公院,出现在少年济公读书悟道的赤城山上。而此时李先才老人已仙逝而去。睹物思人,不由我感慨万千。
(三)
有人说我有点济公情结,我说不光是我,济公故里人都有着济公情结。包括我的家人、我的师尊、我的前辈和朋友,他们都有。我与妻子结婚后,丈母娘就一直与我们在一起生活。她是一个佛教徒,更是一个虔诚的济公崇拜者,在她的“肚子”里有很多济公传说。我搜集整理的济公传说,有很多就出自她的口中。
我的女儿肖冰、儿子宇英也都是伴随着济公的故事长大的,外婆在他们牙牙学语时就讲济公故事给他们听。长大后,他们的人生观也深深地受到了济公精神的影响。
除了我的家人,我更忘不了那些关心、支持挖掘民间济公传说的师尊和前辈老人们。
因为我经常向有关民间文艺刊物投稿,并接连在许多报刊上发表了散发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天台山民间传说,因此,我有幸结识了时任浙江省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故事家协会主席的陈玮君先生。先生对我极为关心,多次对我的作品提出改进意见。一来二往,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
无论是见面或是来信,玮君先生总是经常鼓励我:“济公传说不能在你们这一代消失,要抢救性地挖掘,这是民族瑰宝。济公传说,老百姓喜欢”。“搜集济公传说,要忠于原有传说,但也要整理、扬弃、升华,发掘出有意义的东西来”。
还有一位老师,就是天台人的“大文豪”许杰先生。我与许杰先生的相识,也是缘自于济公传说。八十年代,许杰先生偕同夫人回天台家乡省亲,我得知后前去拜望。先生知道我热衷于民间文学特别是济公传说的挖掘与整理,非常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弟,济公是我们天台人的骄傲,济公的精神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你所做的事非常好,有意义,我支持你!”
这些年,许杰先生和陈玮君先生对我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
几十年来,我采集整理了济公传说文稿共十四万字,部分传说在《山海经》、《故事会》等刊物发表。1985年,我与好友赵达枢先生、以及儿女肖冰、宇英一起,搜集整理了80多则济公传说,计20万字,打算结集出书,陈玮君先生帮助联系了花山文艺出版社,书稿被列入该出版社出版计划,后因出版社人事调整而搁浅。1987年,我与肖冰经过整理,又组成28篇济公传说文稿,取名《小济公》,在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印了四万册。
济公传说来自于天台民间。为我们讲述的曹天风、李先才、王柏仁、洪小妹、曹雪樵、赵陈理、曹熙……等众多老人,现在已绝大部分离开了人世。济公传说就曾“活”在他(她)们中间,他们是真正的济公传说一代传人。
现在,我更热切地想着的是,能有一本比较全面的《济公传说》的面世,告慰于前人,流传于后世......
(该文创作于去年,获浙江省文化厅举办的“天台山杯走进民间艺术守望者全省文学作品征文大赛”一等奖,《济公传说》一书已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