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明辉

 

德星楼

　　在天台东乡曾流传这样一句民谣：下坊（村）谷，岭头（村）屋。可见岭头村（现改为“岭头周”村）的民居在天台一方是屈指可数的。而“德星楼”却是岭头周村现存最为古老的一座大院。 

　　德星楼坐北朝南，耸立在村中的水塘岸边，由于处于水塘与山坡之间，故在建造时不能按当地传统的“三台”民居那样尽情地由前向后延伸，只能依据横狭的空间，建筑布局由传统的前后纵深而改为左右横向，前院—————书院—————后院，平行地建在一条横线上。 

　　或许是哪位风水先生的旨意，德星楼的大门外有了一堵折形的照墙。清嘉庆二十三年制的“亚魁”匾额，赫然显目地悬挂在门额上。跨入院门，迎面袭来的是一种浓浓的古老的书香气息。中堂上高悬着“德星楼”的横匾，对面的屋檐下也悬着清嘉庆十九年的“品端金玉”…… 

　　前院中住家不多，庭院的卵石也保存得很完整。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廊檐下，做着针线。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古朴。屋里有一位清癯的老人，点头笑笑算是打了招呼，只见他身骨硬朗。女人告诉我们说，他已八十多岁了，他的上五代祖宗曾在清嘉庆年间中了进士，而他的儿孙中有许多考取大学，可见这院子的文化遗风久盛不衰，也使我们对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怀有一丝敬意。女人说这院中的匾额，从挂上那日起二百多年来就从没卸下过，就是在破“四旧”年代的“文革”时期，也是高高在上，昂然坚毅。如此的傲骨，不由得令人惊诧。也许这里太偏远了，“革命”的火焰竟将这么一个角落给忘了。 

　　从前院东边的圆月门出去，是一名曰“达云山庄”的书院。院内有两个不大的天井，四周有廊屋数间，虽说不上十分宽敞，但给人幽雅明净之感，显然主人是将这里当作家庭私塾。木格窗上雕刻的图纹也只是龙草纹之类的，简朴文雅。听院中的老人说，这里原先悬挂着大大小小的匾额，给外人以显耀，给孩子以勉励。如今在后天井的石柱上，还刻有一副对联：“静观每会无言趣，坐□□当有得时。”就是在今天看来，这里也仍不失是一处读书的好地方。站在这幽静的小天井里，我似乎听到从那廊屋里隐隐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一位瘦瘦的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先生，一手握着竹教鞭，一手卷着书，教孩子念着“子乎者也”。午后散漫的阳光透射进书房里，偶尔有哪位孩子走了神，便会挨上一鞭。忽听得院外有越来越响的喧闹声。孩子们的跟读声也变得有些稀落，老先生正想敲打竹鞭。这时，从圆月门急急地走进一位神采奕奕的后生，喊了一声“先生！”就跪拜在老先生脚前，原来这位后生是中了举人，或是进士，或是……老先生激动得眼眶湿润…… 

　　在书房东边是一边落。因为是作后院，没有大门，只有边门。也许是为了防盗，墙是多级覆瓦、尖端翅起的马头墙。边院在细节上却颇为考究。梁上的斗拱呈草叶形。最为耀眼的是中堂前两根圆柱的雀替上，镶着一对木雕的狮子戏绣球，雕刻得极为精细，连绣球上的层层花纹都是缕空的。大小狮子憨态可掬，情趣横生。在乡间民居中有如此精致的装饰实为罕见。文革时，院子里的人见风声颇紧，忙将这对木雕狮子卸下，悄悄地塞在阁楼上，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才又重新镶回柱子上。偶尔有人踏入院门，目光就被这对木雕狮子吸引了，上前去左瞅右看，尔后就对院里的人说想重金买下。可是任你嘴皮子怎么磨，院子里的人就是不点头。在他们看来，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最穷也不能卖。 

　　这院后是一片呈坡状的菜地，菜地外有石头垒成的矮墙。当时的主人围了这么一块地方荷锄耕种，享受乡间田园之趣。 

　　从德星楼的大院出来，萦绕在我们心中的，不仅是古宅营造格局上的巧妙，或是建筑构件上的精致，而是在屋宇间隐隐涌动的浓郁的文化氤氲。在这偏远的小村，德星楼的主人,在营造中表现出的那种向往文化崇尚教育的思想，令人肃然起敬。村里人说这小山村里曾出过十八位进士，我们想找他们的宗谱看看，遗憾的是村里管宗谱的人不在家，只好作罢。

 

周氏宗祠

　　在距天台县城东南有一座名叫“下”的村子。村中有一座祠堂名曰“周氏宗祠”。与别的宗族的宗祠一样，正面是三开间的中堂，两边是厢房，院中有一座古戏台，逢年过节，或是有同族的人家红白喜事，这里就显得非常的热闹，非常的亲和。摆开八仙桌，老老少少围坐着饮酒吃肉，再邀请个戏班来台上演几出戏文。“周氏宗祠”是天台县里的三大祠堂之一，它的特别之处是在于它开了五扇大门，比别的宗祠多开了两扇大门。 

　　1131年的深秋，周氏宗祠已树起了框架，正准备上梁。不想那日却是个雨天。深秋的雨打在身上有些寒冷。老先生怎么挑了这么一个日子！工匠们有些怨声，叽咕了几句，还得戴着箬帽，顶着雨丝去上梁。这时从灵溪桥上急匆匆走来一位书生模样的人，只见他薄衣单衫，打着赤脚，一副落魄相。他躲进一户农家的屋檐下，两手抱着瘦削的双肩，身子在褴褛的衣衫里簌簌发抖，嘴唇发紫，见脚下边有一畚箕，畚箕中有一丛鸡毛，便将脚踏进箕中，想抵挡些寒冷。此时，只听得在梁上的年轻木匠大声吼了一声：“上梁噢！好日子噢！上梁大吉！皇帝登（箕）基噢—————”话音未落，那书生火烫一般地跳出畚箕，惊恐地环顾四周，二话不说抱住脑袋冲进雨幕。村里人都觉得诧异，这时从灵溪桥又跑来几个人，见着那书生，扑通一声跪下，喊了一声：“万岁！” 

         村里人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前的这位落魂书生真的是一朝天子，不知谁也喊了一声：“万岁！”村里人也纷纷跪倒在书生面前。年轻的工匠吓得从梁上滚了下来，慌忙趴下叩头。 

       雨仍旧不停地飘洒着。皇上被雨淋得有些睁不开眼，皇上的一声喷嚏声，唤起了众人的神经。大家忙给皇上洗漱更衣，村里的百姓也忙着奉上粗茶淡饭。 

　　国难当头的皇上赵构，在这座不知名的小山村得到了片刻的恬静。跟随皇上的一行人在农家酒足饭饱之后，起身说要赶路。这时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先生跪求说：“皇上能来吾村，是祖上积德。今日是吾宗祠上梁大吉之时，皇上是否能赏草民几个墨宝？”赵构皇帝也许被小山村人的纯朴所感动。他站起身，走到案桌前，挥毫写下了：“秋入秋岩桂影团，香沁日夕照林丹。应如王母瑶池晓，染得朝霞下广寒。”逃难的皇上在写下这首描绘乡村秋景的小诗后，就匆匆上路了。

　　周氏的族人们为庆祝天子的驾临，觉得这宗祠应该有别于别族的宗祠。祠堂已经上梁，那只有在大门上做文章。别族的宗祠是开三扇大门，我们就开五扇大门，称“五朝门”。

       如今的周氏宗祠仍然矗立在下村的村中，开“五朝门”。黑底金字的“周氏宗祠”悬在中门的门额。村里的民居如挽起的臂膀将宗祠团团围在中央，宗祠前是一条宽宽的铺着卵石的村道，院内有一座瓦顶木梁的戏台，中堂很高很宽，内壁的横梁上高悬一些匾额，赵构皇帝的诗被制成蓝底金字匾额挂在正中。与其他宗祠一样，两旁的耳房和厢房早年间曾是村里小学校舍。 

　　具有“五朝门”的周氏宗祠立了八百年，皇上落难驾临下     村的故事也流传了八百年，故事里有多少历史的成分，细作考证已无多大的意义。史载当时的赵构皇帝为躲避金兵的追杀，只得躲藏在东海岸边一艘小船上，在风吹浪打中战战兢兢。风声平静时他偶尔也上得岸来，来到下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宗祠存在，故事也依然存在；只要故事还在相传，宗祠的“五朝门”也就堂而皇之地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