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丰溪染着可怕的鲜血，滚滚地激出绝调的哀音，滔滔然泛成血河的霞彩，和那立在旁边静悄悄地瞧着柳树上的鸟蝉的凄厉哀声，与那覆在头上的沉默着愁容的天空里的惨雾消魂色彩相映和。

 ——许杰《惨雾》

 

    我来到玉湖村老人协会，只见是一座古祠堂，想起《惨雾》里曾有祠堂前的大樟树疯人般发怒的描写，如今却遍寻不见，只见厢房里有二桌老人在打麻将，不赌钱，大殿里有几十个老人在看电视剧。我等了好一会，才见一个老人慢慢走出来，忙上前去搭讪，得知他姓裘，８４岁。没说几句，我就提起当年械斗事件，问他忌讳不忌讳。老人红光满面，笑道：“哪有什么忌讳？都过去多年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了，再说人家许杰都写了《惨雾》，我看过的。”

 

    “您看过《惨雾》？”我一阵惊喜，“能看懂吗？”

 

    老人点点头说：“我读过中学，懂得《惨雾》的意思是说械斗不好。确实不好！”

 

    《惨雾》写的是一个新媳妇回娘家玉湖庄后，亲眼看见对岸环溪村的丈夫冲过来械斗，被活活戳死，拖过来放在祠堂前的右面石板地上……小说自然不是现实生活，却比现实生活更集中，更典型，更具艺术感染力。《惨雾》１９２４年在《小说月报》发表后，引起文坛重视，被文学大师茅盾誉为“一篇杰出的作品”，载入中国文学史。

 

    小说是虚构的，本质是真实的。老人说：“自从有了始丰溪和这两岸村庄，就经常打架。溪中的沙渚以水分界，但水倒来倒去就分不清了，只得争抢。最后一次打架是民国１９年，我才１０岁，躲在家里连门也不敢出。为什么要打架？那时穷啊，靠挖沙渚种庄稼吃饭。”

 

    是穷吗？穷到何种程度呢？翻开县志，我们可以看到历代天台遭受过怎样的天灾人祸——

 

    南宋绍兴二十四年（１１５４），自夏至秋，大旱，五谷无收，人多流亡。淳熙元年至八年（１１７４—１１８１），连年灾荒。元年大旱，庄稼无收，百姓食竹花；二年秋，大风雹；三年四月，大风雹伤麦；五年至八年，大旱。

    明永乐二年（１４０４），春夏间大旱。大小麦无收。知县康彦民、典史林同下乡赈济，又于郡仓借麦种给民播种，民得以安。万历十五年至二十一年（１５８７—１５９３），连年灾荒。十五年七月，风灾，饥荒。十六年饥荒，“民食草根木实，死者无算，兼大疫”。十七年旱灾。十八年夏旱，秋冬间雨涝，稻麦无收。二十年虫灾。二十一年大旱……天启五年（１６２５），秋，烈风暴雨，庄稼被毁，民采蕨充食。天启九年（１６２９）大荒，民掘“观音粉”充饥，食之多毙。天启十五年（１６３５）大疫，死者相籍。

    清顺治四年（１６４７），春，饥荒。民食草根。顺治十三年（１６５６），七月，连日暴雨，始丰溪水猛涨……浸没屋梁，漂没人畜无数。顺治十七年（１６６０），稻为蝗虫所食，皆枯。民入山采薇，村舍无烟。康熙五十五年（１７１６），大饥。民食蕨根、竹实及蒿草等。乾隆十六年（１７５１），大旱，稻麦无收。同治元年（１８６２），三月中旬某夜，大雨雹，麦苗尽偃，颗粒无收。光绪七年（１８８１），大水，县西城墙冲坍数十丈。光绪十八年（１８９２），秋荒歉，冬奇寒，民饿死者枕藉……

 

    我多灾多难的古天台啊！我终于懂得了械斗的深层原因，除了封建宗族观念之外，就是贫穷，穷得为一块只能种一季高梁或麦子的沙渚去以命相搏。子不嫌母丑，我们不能以今天的眼光去苛求古人，责怪古人怎样愚昧。我们是赶上了好时代，今天我们忙于经商办厂，家家户户吃用不愁，“钞票木佬佬，黄金铺满地”，谁愿意为一块沙渚去以命相搏呢？从先辈父老的创伤中，我们激发出来的是“建设新天台”的豪情壮志。如果我们不建设不发展不奔小康，依然千年不变贫穷落后的话，我们就难以保证不会重复先辈父老昨天的悲惨故事……

 

    我感叹着穿过玉湖村庄，迎着震动器的嗡嗡声、混凝土的搅拌声、金属机械的撞击声，走向新城建筑工地，只见一条非常宽广美丽的水泥路已经铺就，气势非凡地向两头伸展，笔直地横贯整座新城。如此宽广美丽的道路天台少见，我把好奇的目光投到路旁的大型广告牌上，从美丽的新城规划图中终于找到了它，得知它有一个同样美丽而非凡的名字，叫“天台路”。